“滋……滋滋……”,混杂着皮带抽打在棉衣上的闷响。“败家玩意儿!老子让你乱调!这电子管两块大洋一个,把你卖了都赔不起!”,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陈旧的烟草味。、戴着圆框眼镜的瘦弱青年,正缩在墙角。,更准确地说,是护着那双修长得有些过分的手。“科长,不是乱调……那个频段真的有声音……就在45.5和46之间……”,像只被逼到绝路的兔子,但唯独这句话说得异常固执。
“放屁!那是杂音!那是天电干扰!”
通讯科长气急败坏,扬起手里的武装带,对着沈白鹤的后背又是一记狠抽,“还敢顶嘴?今天老子非把你这双贱手给废了不可!”
皮带带着风声呼啸而下。
沈白鹤闭上了眼睛,身体本能地蜷缩成一团,等待着那一阵火辣辣的剧痛。
然而,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。
一只手,一只布满老茧、稳如磐石的手,在半空中截停了那根武装带。
“谁他妈……”
通讯科长怒骂着回头,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,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,声音戛然而止。
顾长缨。
那个早上刚在连队里撅了老兵手指、钉了骰子的“顾疯子”。
此时的顾长缨,帽檐压得很低,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,却让通讯科长感觉自已像是被枪口顶住了脑门。
“顾……顾连长?”科长吞了口唾沫,试图抽回皮带,却发现纹丝不动,“这是团部的事,你……”
“人,我借走了。”
顾长缨松开手,没看科长一眼,径直走向那台还在发出刺耳噪音的电子管电台。
科长刚想发作,但一想到早上赖头李那惨样,缩了缩脖子,只能色厉内荏地喊道:“借?他就是个废物文书!只会浪费电!”
顾长缨没理他。
他站在操作台前,伸手抚摸着那台发烫的机器,就像抚摸老朋友的脊背。
“站起来。”顾长缨头也没回地说道。
沈白鹤扶着墙角,颤颤巍巍地站起来,眼镜片碎了一角,显得格外狼狈。
“你刚才说,45.5兆赫有声音?”顾长缨的手指搭在了调频旋钮上。
沈白鹤愣了一下,眼神中闪过一丝遇到知音的狂喜,随即又黯淡下去:“是……但是噪音太大了,而且频率在跳,根本抓不住……”
“那是你不会抓。”
顾长缨猛地转动旋钮,动作粗暴得让科长心疼得直咧嘴。
“滋——”
巨大的电流噪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,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就在科长准备捂耳朵骂人的时候,顾长缨的手指突然变得无比细腻。
微调。
左旋三格。
右回半格。
这是一种利用“旁瓣效应”过滤主波段杂音的高端操作手法,在这个年代,只有最顶尖的无线电特工才懂。
噪音突然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清晰、冰冷,说着日语的男声。
“……方位103,距离4000,试射诸元装定……”
死寂。
通讯科长张大了嘴巴,手里的烟卷掉在裤裆上都没发觉。
沈白鹤更是浑身剧震,不顾身上的伤痛,扑到了电台前,耳朵恨不得钻进扬声器里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哪里的信号?”科长结结巴巴地问。
“关东军第2师团,野战炮兵第2联队。”
顾长缨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他们在校准射击参数。目标,就是我们的北大营。”
科长浑身一软,瘫坐在椅子上。
校射?那不就是说,鬼子的大炮已经把炮口对准这儿了?
“拿纸笔来。”顾长缨看向沈白鹤。
沈白鹤反应极快,抓起桌上的记录本,笔尖飞速在纸上划动。
电台里的声音变成了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代码。
“8944……2103……5567……”
一分钟后,声音戛然而止,再次变成了沙沙的电流声。
顾长缨拿起那张写满数字的纸,扫了一眼,然后递给沈白鹤:“能看出规律吗?”
这是一个考验。
也是一张入场券。
沈白鹤推了推碎裂的眼镜,盯着那串数字,嘴唇快速翕动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某种节奏。
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。
“是移位码……”沈白鹤猛地抬头,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,“不是固定的!每隔15秒,密码本的页数向后推移三页!这是双重加密!”
顾长缨笑了。
即使是在后世的特种作战学院,能在没有解密卡的情况下,仅凭听觉和直觉在一分钟内破译出“动态移位规律”的人,也是凤毛麟角。
这就是他要找的“谛听”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顾长缨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上衣口袋,“从现在起,你是我的通讯排长。”
“啊?”沈白鹤愣住了,下意识地看向科长。
顾长缨直接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,“啪”的一声拍在桌子上,枪口正对着科长的裤裆。
“科长,我有几把枪坏了,借个人修修,没意见吧?”
科长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,又看了看顾长缨那双仿佛在说“有意见就送你去见阎王”的眼睛,拼命摇头。
“没……没意见!拿走!这废物归你了!”
……
七连的营房角落里,沈白鹤正蹲在地上,看着顾长缨在地上画的一张图。
那不是普通的电路图。
那是一个用铜丝、木棍和铁皮罐头组成的怪异装置。
“这叫‘八木天线’的变种,也可以叫定向接收阵列。”
顾长缨手里拿着一把钳子,正在把几个废弃的罐头盒剪开,“普通的电台是全向接收,什么乱七八糟的信号都收。但这玩意儿,就像给了你的耳朵装了个望远镜。”
“指哪听哪。”
沈白鹤看着那个简陋的装置,眼里的光越来越亮。作为技术宅,他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原理——增强特定方向的信号增益,压制背景噪音。
在这个时代,这是黑科技。
“连长,您……您到底是什么人?”沈白鹤忍不住问道。
顾长缨没有回答,只是把剪好的铁皮扔给他:“别废话。今晚之前,我要你把它架起来。不要听外面的,我要你听这里。”
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。
“听……听咱们自已人?”沈白鹤不解。
“在这个营里,有些人的心跳,比日本人的大炮更危险。”
顾长缨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铁锈,“我要你把那个吃里扒外的脏东西,给我揪出来。”
夜幕降临。
北大营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宁静。
沈白鹤戴着顾长缨特制的、包了棉花的耳机,守在那台刚刚改装好的“定向接收机”前。
天线已经架设在房顶的烟囱后面,正对着二连的方向。
顾长缨坐在他对面,正在擦拭那把从不离身的刺刀,刀身映着昏黄的烛火,寒光凛凛。
燕双鹰像个影子一样守在门口,手里把玩着那块铁片。
突然,沈白鹤的手指猛地一颤。
“连长……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颤抖,“有信号。很近……非常近!就在隔壁!”
“信号强度爆表了!这不是远程电台,这是便携式发报机!”
顾长缨手中的擦刀布停住了。
“内容。”他只吐出两个字。
沈白鹤飞快地记录着,笔尖几乎要把纸张划破。
“滴滴……滴滴滴……”
那是摩尔斯电码的敲击声,急促,隐秘,像是一条毒蛇在草丛中吐信。
几秒钟后,沈白鹤停下了笔。
他看着纸上翻译出来的汉字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。
他颤抖着把纸条推到顾长缨面前。
顾长缨低头看去。
纸条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,却比日本人的大炮更让人心寒:
**“顾连异动,正在备战。建议:提前清除,以免坏了皇军大计。”**
落款是一个代号:**“鼹鼠”**。
顾长缨看着那行字,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,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好啊。”
他轻声说道,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气。
“日本人还没动手,自已人先递刀子了。”
顾长缨缓缓站起身,将那张纸条在烛火上点燃。
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,这一刻,他不再是那个讲究战术的教官,而是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恶鬼。
“沈白鹤,锁定位置。”
“燕双鹰,准备干活。”
顾长缨抓起桌上的军帽,扣在头上,遮住了眼中那足以冻结空气的杀意。
“今晚,咱们先杀鸡,再敬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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